1895年12月28日,在巴黎市中心喧闹的咖啡馆里,两个年轻人在众人面前展现了可以记录活动画面的机器,在嘈杂鼎沸的议论和欢快猎奇的目光里,在方寸大小的屏幕中,一列列呼啸的火车朝我们急驰而来,一个个挥汗如雨的工人面相鲜活。门外,依旧是灯红酒绿和轻歌曼舞,冬日的巴黎显得活力而张扬,每片雪花顺着人群奔走的气流划出不尽相同的弧度。现实和虚幻之间仿佛近在咫尺,隔着一道木门遥相探望;又仿佛隔着市侩琐碎的烟尘,执手无语两相默默。谁能料到,百余年之中,欧洲将抗起作为第七艺术---电影的旗帜,使过往的时光统统苏醒过来,呐喊出新艺术的魅力和激情。
在欧洲众多电影大师之中,波兰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如同一座丰碑,永远屹立在世界电影艺术湍急的河流里,永不褪色。他仅仅以《红》《蓝》《白》《两生花》和《十戒》系列等为数不多的影片成就其无人替代的顶级大师地位。他的影片一路看过来,不敢妄言什么分析,在他不同的影片中,分别都涉及了不同宏大主题,而所有的影象都直指一个命题,人类的命运究竟何去何从,人类的欲望和孤独是否能被救赎,当然,他没找到答案,但在追寻的过程中,我以及许多热爱着电影的人们都会对生命有一个全新的了解。
这个冬天,狭小局促的房间里,温暖在流动,游荡在他的影象里,却抵御不了忧伤。 1996年3月13日电影大师基耶斯洛夫斯基因为心脏死于巴黎,人们感叹叙述人类宿命的大师终究也逃不出宿命的安排。沧桑百年仿佛一个轮回,他的灵魂飞回了故乡也飞回了电影诞生的故土。我记得法国新浪潮大师特弗在戈达尔死后,曾说:我们一直叙述着忧伤,而我们的痛苦却始终选择沉默。如今,谁来言说忧伤人类的深层痛苦。仿佛一个冗长而缓滞的长镜头,我们能清晰地看见他锐利和饱含深情的目光。在众多基氏的影片中,我首推《两生花》,不仅是因为对女演员艾琳.雅各布的偏爱,更是因为其中的些许微妙,触动了长长短短的心情。 一.影象碎片
当夜晚仰望天空,繁星闪闪,朗朗白月,银河如锦缎铺泻而下。一切年少的幻想是否都缘于对星空的遐想,遐想某颗星球之上,一朵花会因你的欣喜而选择开放,某颗星会因你的呼唤而热切闪亮。于是依旧这么安静,沉默地期待。忧伤辗转于星光流离的罅隙,仿佛寓言会在冥想中归于现实。
于是,薇洛妮卡在两个星球上筑起了各自生命的锋芒,偶然的交错而过,没有片刻的停留,
只有过后不明真相的愕然。上帝纤细的双手各自弹出了两首沉郁悠然的曲调,互相杂糅着,纠缠着,激越着,舒缓着,书写了一首关于宿命和孤独的篇章。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设置,没有爱恨情愁的世俗激烈,影片在清淡间抑或偶尔加快的节奏里,开启了一扇窗:在莽莽般写意的生活浓雾中,谁会是你的薇洛妮卡,谁会对你的呼号轻声应答,谁会和你有休戚相关的双重生命。
影片开始的镜头,对准了茫茫太空,画外音是轻柔的女声。一个满脸稚气的女孩手持叶片摩挲着它的脉络,一切关于最初的成长和疑问,生命的本源。女孩长大了名叫薇洛妮卡,薇洛妮卡在波兰,热爱歌唱有着天使般的嗓音,但却心脏脆弱。细雨中的旋律如同她的长发般悠然美丽。薇洛妮卡在法国,相貌和波兰的薇洛妮卡完全相同,同样有着天籁之音,活力而热情,偶然洒落星星点点的落寞。
两个薇洛妮卡各有情人,在伴侣宽厚的肩膀里,在交欢之后无限的疲惫中,他们苍茫的眼神落落无光。我感到,她们的生命在没有原由的一点点暗淡下去。
“我感觉奇怪,我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 波兰的薇洛妮卡这样喃喃自语道。谁又是一个人生活在这人生的旅途中?身边有亲人,朋友,爱人,以及行行色色匆忙赶路的旅人与之为伴。可是人,为什么总会在冬日阳光黯淡的午后,陷入无解的孤独和惆怅之中,川端康成说人是上帝的弃儿,被抛弃的人类该拿什么来救赎自己,她忧郁的双眼又在诉说着什么?
在广场汹涌的游行人群中,波兰的薇洛妮卡不经意间看见了来自法国的薇洛妮卡,摄影机以全景旋转的方式注视着波兰的薇洛妮卡,她游走的目光随着后者的脚步跳跃着,惊异仓皇的脸慢慢由先前的震惊转为平静,嘴角最后弯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了无痕迹。仿佛她知道这必定是上帝的安排。两条相交的直线,在交点之后,各自奔向自己的路途。
在去试唱的途中,波兰的薇洛妮卡走在昏暗的甬道中,她是那样的美,轮廓线条均匀的脸夹,阳光从窗户斜入进来,透过灰尘扑打在她隽美的脸上,仿佛是一场金黄的雨雾。水晶球在地板上滴滴答答地跳着,像一曲无始无终的华尔兹。而另一个薇洛妮卡此时在旅行的列车中,手执水晶球把玩着,窗外的景物依次在不停转动的球上掠过,浮光掠影中,那些树木,房屋都在她纯质的微笑中散发神秘的气息。此时,他们欢快着,欣喜着。
羸弱的心脏没能承受住尖锐绵长的高音清唱,偌大的歌剧院中,她在生命和歌唱中选择了后者,在摄影机摇摆的视角中,破碎的心脏令她猝然倒地。记忆深刻的镜头是在薇洛妮卡下葬时,影片以第一视角仰视洒落下来的纷扰泥土,仿佛她的灵魂仍然注视着一切,仍然困惑于孤独和那次偶然邂逅的惆怅之中。这时,法国的薇洛妮卡躺在爱侣的怀中,电光火石般倏然而至的忧伤完全包裹了她,不清楚原由,不明晰因果。
剩下的那个薇洛妮卡去看木偶戏,苍白的木偶死去后幻变成了蝴蝶。暧昧模糊的帷帐后,她爱上了那个操纵玩偶的男子,仿佛一个许诺以久的约定。这种阴暗的氛围秉承了导演画面中一贯静谧安详却有些焦虑诡异的风格。玩偶的隐喻仿佛是对上帝的暗示,人不过是上帝创作过程中的偶然,是命运之神手中听之任之的木偶,在另一种机缘巧合之下,也许你就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蝴蝶。
操纵玩偶的男子制作了两个木偶,取名叫薇洛妮卡。薇洛妮卡疯狂地爱上了男子。他教薇洛妮卡如何操纵其中一个木偶,而剩下那个,兀自躺在班驳的桌角边。另一个薇洛妮卡已经离开了世界,她能被谁操纵而获得生命的活力。薇洛妮卡问男子:有人已经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你是否有答案?忧伤弥漫,像四月的樱花洒落长街。
“这就象花一样。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当你仰望星空时,会找到能和你遥相呼应的星光吗。冥冥之中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单的?在岁月深处的守侯里,你能等到你的“薇洛妮卡”吗?
二.缤纷感悟
故事很简单,情节非常的淡化。我个人以为这是基氏的颠峰之作。精致而唯美的画面,寥落而感伤的氛围,工巧但毫不做作的剪辑,平稳的叙事节奏。安东尼奥尼说,电影是自我发现。电影是多元化的语言,当电影谢幕之时,万家灯火灿烂了起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影象,通过人的记忆而重新复活。在每一扇灯火艳丽的窗口下,每个人根据自身的理解,从影片中解读出不同东西,提炼出不同感受。这部电影看了几遍,才从当初欲说还休的迷茫中苏醒,此时方能大致把握叙事的脉络。就像酒过三寻才解其味。而最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深深地收紧了心。
1.关于木偶的孤独
三毛在她的作品中说,“在这世上,谁不是孤独地生,孤独地死”。然而死亡并不能终结孤独。 死亡和生命的诞生一样偶然。在影片中,一个无法跳过的高音符便葬送了波兰薇洛妮卡的性命。但她的孤独并没有随生命的逝去而消失,相反,在另一个薇洛妮卡的身上,这种孤独以更深层次的内容得到延伸和升华。她不断收到来自另一个薇洛妮卡的物品,这些小巧精致的物什带着对方的温度。通过这些无生命的静物,她能感受雕刻于上的时光痕迹,此时,她意识到另一个自我的黯然离去,她一半的生命已然被割离,她天地一半的光芒已然被抹去。世界上已然没有这样的伙伴共冷暖,同悲喜了。比之以前,两位薇洛妮卡都能感知对方,阳光下水晶球里的淡然微笑,心力衰弱时眉头紧趸的身体不适,即便在孤单,即便在爱情中再也无法获取温暖,她们仍为某个地方有个休戚与共,冷暖自知的同胞感到安慰。在一个薇洛妮卡离开之后,孤独便成了无法救赎的必然存在,无言的悲伤涌上心头,与世界联系的最后一丝感情细线嘎然而断。这种没有呼应的孤独是人类永恒的命题,想象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在时间浪涛的孤独之舟上孑孓独行,既无彼岸,亦无舵手,而此行目的亦不得而知,这种虚空和忧伤是无法被拯救和排解的。上帝已死,人类最后的挪亚方舟在哪里。
在文学领域,我认为日本川端康成的文字风格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影响风格构成了彼此照应的巧合。他们的叙事都是那么忧伤,全力在挖掘人类孤独的秘密,都洋溢着悲观宿命的味道。
在川端康成的《古都》中,尽管家庭背景,社会阶层不同,双胞胎千重子和苗子因缘际会最后得以重逢,而在影片中,两位薇洛妮卡除了在广场上错身而过的刹那惊诧,他们永远无法靠近对方,只有在夜晚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感到彼此似真似幻的情绪微动。
孤独是人类永恒的话题,内心之海的秘密永远无法被解读,甚至自我也无能为力,人于人之间因此存在永远无法消融的隔阂。心是孤独的猎手,就像维罗尼卡的眼睛,永远无法找到悲伤的焦点,却又一直这么坚持着。
2.关于宿命和存在
导演虽然通篇在讲述两个人的呼应和宿命,但是在故事的背后,是他对人类命运的疑问和深度焦虑(事实上基氏被世界影坛子称为深紫色的叙事思想家,用来表达他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是否真有宿命的存在,这个宇宙冥冥中究竟有什么决定着你的命运。
在光影之中,两位薇洛妮卡如同木偶,是基氏线绳之下听任摆布的玩偶人,她们的心心相映和孤独焦虑是导演内心表达的投影。而谁又是我们的上帝,谁在手持线绳让我们陷入疲惫而孤独的旋涡,让我们在虚幻的影像和凝重的现实间苦苦徘徊。康德坚持人类从出生伊始,就遵循因果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下之中,无论什么,每件事都能都遵循因果定律找到原因,上帝对每个人都是相同的。那么人的孤独和悲伤,这样回溯寻找是否能发现秘密,还是穷尽人类智性依然无法企及。在《苏菲的世界中》,那个在黎巴嫩的联合国军队上尉是苏菲的上帝,她和上尉女儿的关系类似两位电影主人公,最终,苏菲在哲学老师的帮助下,逃出了书本巨大的囚笼。我们是否因此可以发问,我们可能是哪本书里的懵懂人物,我们如何摆脱上帝的手掌,逃离这宿命的藩篱。千年之前的庄周,在梦里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感叹到,梦里梦外,哪是现实,哪是虚幻,蝴蝶之于我,究竟谁才是真实存在。这让我们不禁发问,如何才能肯定自我存在的意义。萨特坦言,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他因此提出存在主义的“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存在着,才能被定义上社会的标签。自我的存在能够被心灵感到,而现代社会,人类时常在空虚的海洋中找不到自我,我们劳碌奔走以至丢失灵魂。影片中的薇洛妮卡其实是幸运的,她们能感知另一半的自己,而相比之下,我们不知道我们的“薇洛妮卡”在哪里,因此我们终生孤独。也许在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个“薇洛妮卡”,也许终其一生,无法相见,却能同冷暖,共悲喜,夜晚皎白的月光下,同一片星空之下,当一个流星的划落之时,你默默许下心愿“愿她/他一切安好”。
巴赞说,电影是现实的渐进线,只有渐进,没有抵达。时间光影,戏梦人生中,我分明看到基耶斯洛夫斯基用镜头贴近了人类最神秘和难解的心灵;我仿佛看到遥远的星空中有颗星在不停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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