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ifornia Dreamin’(2007 Endless)
一开始有个朋友问为什么这篇文章不叫人人都有美国梦呢?仔细想想好像这并不完全是导演的想说的,至少看了几遍以后我相信不是.买碟的时候,简介只有短短的几句:一群美国大兵来到罗马尼亚的一个小镇,由于没有通行证件被车站站长扣押在小站.当地居民闻风而动,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舞会……碟套的正面写着嘎纳电影节最佳影片和未完成(Endless).以为又是一个翻版契诃夫的钦差大臣,犹豫再三,觉得应该对嘎纳有信心.还是买了下来.
影片分成几个大段,在好几段的开头都有一段黑白的插叙,这是和主要的故事不同的另一条线,等到我们看到了将近四分之三的时候,两条线合并在一起,原来一切貌似不相干的都可以连在一起解释圆满.黑白的插叙连在一起就是在二战将近结束的时候小站站长家中发生的巨变.他的父母在二战时曾经为纳粹服务,二战将结束,他的父母惊慌失措.最终,俄国人来了.他们开始期盼美国人也会到来,美国人没有来,他的父母被迫出逃.“放心,我们回来之前,美国人会到的”可惜站长也再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他在首都的家也被查封,后来做了外交部的所在地,站长被赶到乡下,从此被叔父收养长大.那颗当年从他面前滚过但是没有爆炸的炸弹,在他的女儿和美国大兵发生关系的这晚,爆炸了.他不相信美国人,但是在他的生命中有一样东西永远证明了他当年对于美国的期盼—他会说英文.走了纳粹,来了苏俄,一种暴力替换了另一种暴力.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迷信的只有暴力:他和警察头子勾结,镇压村民;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炼油厂,他对市长的贿赂阔绰大方.作为站长,他明令手下从过往的车辆偷窃商品,四处倒卖.却容不下吉普赛人“非法”盗窃运输的物资.所以最后,他在街头的暴力冲突中死去.只是导演在这里轻轻松松的将他黑色幽默了一下—置他于死地的这场冲突是他贿赂过的市长和他深信过的美国人一手策划的.在第二遍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很怀疑作者在暗示站长和琼斯上尉最后的对话是琼斯恨下决心要除掉他的原因.在站长说:如果这里被炸了,估计也是这个情况的,这时琼斯上尉脸上滑过一丝很不易察觉的细微改变.
如果我说,这部电影是反美的.那我肯定会被骂做一个傻瓜.但是如果我说这部电影有很强的讽刺意味我估计没有什么人会反对我.和当年的钦差大臣一样,我们可爱的美国大兵们走到哪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这次他们来到了一个小站,一不小心站长敲了一敲竹杠,他们就滞留了.这一滞留不要紧,马上成了小村的节日.被站长压榨的炼油厂老板得到了内部消息知道美国人要来,几分钟之内便组织起了和平示威游行队伍.站长的女儿更是欣喜若狂扯了衣服就往外跑跳上火车就不想下来了.这次和平示威一开始让市长如芒刺在背,结果嘎嘎嘎地美国人见不着这个示威了.市长拍拍屁股来了一句,吵吧,吵吧,随便吵,这不就是民主么?剩下这些可怜人在这边厢牛眼瞪鸡眼.那边厢市长屁癫屁癫的跑去和美国大兵们说欢迎欢迎,欢迎参加我们明天的周年庆典.结果冷不防村民来了一句,我们上个月不是已经开过了么.结果我们可爱的市长大手一挥,干你屁事.等村民大会大家再问的时候,他老人家信心十足的说起了投资增加,虔诚的基督徒和欢迎海外来客之类的废话.他还自信满满的憧憬起了这个小村成为世界知名的地方.他还大胆放言这些美国兵也将成为投资者.可是到最后也没见这些美国兵投资了什么(也许除了某些体液以外).某年,某老友去某发达国家做交流.回来吹的最多的就是当地(一个港口城市)居民得知某条美国航母要来当地补给,高兴得不知所以然.当地的酒吧联合起来跑到港口打出横幅,欢迎美国大兵.行业工会赶忙印制介绍手册,介绍当地的“特殊服务”.结果一不留神,美国军方决定补给地定在关岛.当地居民气得集体发疯,差不多就要写信去臭骂克林顿了.对于这个发达世界的国家尚且如此,这些罗马尼亚村人的行为倒也可以理解.只是看完了电影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爱美国兵呢?我想导演其实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他给了我们一个提示: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ey. I’ve been for a walk, on a winter's day. I'd be safe and warm, if I was in L.A. (出自主题曲California Dreaming).人人都爱美国大兵,不是因为他是大兵而是因为他是美国来的.我说人人都有美国梦.因为是梦,所以可以爱怎么描绘就怎么描绘.绝大多数人会选择把自己(男性或者是女性)想象成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某天与美国白马王子的偶遇使他(她)成功的进入美国,开始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个世界最不缺乏的就是这种梦境的想象力.难的是梦总有醒的一天.可惜导演英年早逝,所以在影片的末尾,因为多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并且剪辑师只是按照剧本来剪接,这就显得比较凌乱,驾驭故事的能力不是很强.在这样嘈杂的背景下,女主角Monica(就是小站站长的女儿)的梦醒就显得单薄而突兀.相形之下,那两个把穿着美国军装的罗马尼亚英语翻译当成美国大兵并且和他有染的女生倒显得真实许多,她们一直相信这个穿着美国军装的小子就是美国人,他会带自己去美国,直到被真相击倒的前一刻都坚信不已.我喜欢她们也只是喜欢她们的执着.其实大家都明白那是梦,只是醒的或早或晚罢了.君不见韩国日本的同仁们天天没事就在大街上静坐示威驱赶美国驻军.哦,原来人们是不喜欢美国常驻兵的.
老实说,会英语又怎么样呢?站长其实在某些事情上说得很对“难道他们是美国人就比我们聪明很多?”“先生,这是在罗马尼亚你应该遵守罗马尼亚的法律!”.相比于那个罗马尼亚军方派来保护这群美国人的那个饭桶大哥,他不知道要强多少倍.那位饭桶大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来一句这是机密物资,你无权过问!我其实挺想批判批判这个罗马尼亚翻译和这个饭桶大佬的.不过写了一千多字以后我想起了阿Q.王冶秋说他读阿Q正传很多遍以后,觉得阿Q和自己合而为一.我们在批判这个翻译的时候,难道我们自己身上没有他的影子?就好像我们死乞白赖的就是要让小朋友们学好英语.就好像我们常常听到某某出国了(尤其是米国),就不自觉的想象他/她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就好像我们常常不自觉的鄙视河南人嫉妒上海人.就好像我的朋友们都不反感那些女生,因为她们的是美国梦.这样她们就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体?而这个翻译利用别人的美国梦来一夜风流,这又有多大的错误?至少在我看来,掰开了,揉碎了,这两种过活的方式本身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如果真的要将它们分出高下,并且结果是鄙视这个翻译的话.那其实不过说明了我们心中也有美国梦.其实美国梦有很多很多的形式,比如说市长,在我看来他并不是“I'd be safe and warm, if I was in L.A.”的那一类,但是他要政绩,他也许期求这些美国人在他的上级面前美言几句,所以他安排了周年庆,还特地的找了一个唱Love me tender的歌手来做主唱;对于站长,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美国梦,可惜也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美国梦破灭了.他最终选择了暴力.我想这不是导演提倡的方式.导演真正希望的是一个自强的罗马尼亚.虽然罗马尼亚是前苏联成员国,但是随着东欧巨变,苏共倒台,北约东扩,今天的罗马尼亚更像一个欧盟的成员国.所以本片中苏联的痕迹并不是很深刻.倒是美国被导演好好调侃了一把.在电影的最后,村子里发生巷战,可是美国大兵们已经上路了.他们看到的,不是尸横遍野而是一不小心被点燃的焰火,火车上的他们看着美丽的烟花渐行渐远,或鼓掌或笑或吹口哨.联系导演把时间设定在科索沃战争还有可爱的站长时时不离口的“CNM的美国”、“CNM的北约”、“CNM的SB克林顿”还有今日科索沃的动乱和剧本写作时伊战开始.导演不过是在告诉我们,美国自以为是民主先锋,什么事情都可以用民主来解决,可惜真实的情况就像这烟花与巷战.真正的事态炎凉只有当事人才真正的明白,真正具有发言权.我们也不能指望谁可以帮我们解决问题,自己的问题最后只有自己才可以解决.美国,常常只会帮上倒忙.
看过迷失东京的朋友不免自觉不自觉会把这部片子和迷失东京相对比.比如说我们的女主角莫妮卡,在最后的一段,相信大家都觉得莫妮卡和大卫中士之间是有感觉的,所以大卫要了莫妮卡的电话号码.但是这份感情又是那么的微妙,而且这毕竟也不是王子公主的浪漫童话.大卫在美国也有女友而莫妮卡是当地的万人迷,有一个男生连续两年内一直给她发暗恋信息.这个男孩就是一直被站长剥削的那个炼油厂厂长的儿子.大卫在片中打了两次电话,虽然第二次我们都没有听见后半段,但是相信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他的这段美国恋情的未来并不为人看好.莫妮卡虽然才结束了一段恋情.如果不是最后要学习英语我怀疑她可能永远不会正眼看看那个成绩优秀但是既不会跳舞体育也不行的虽然名义上是炼油厂长太子爷但其实一文不名的男生.我更相信这时不过是两个寂寞的人偶然相遇然后取暖.故在最后的关头莫妮卡仿佛更实在一些,当别的女孩哭哭啼啼时,她一脸平静的走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大卫叫住她.最后她在大卫的手上画的只是一个太阳笑脸.谁都不要有希望,希望常常带来更大的失望,不如让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永远的绽放在心田.然后她匆匆地离开就好像迷失东京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情意拳拳,只是凭不住那滚滚人流,彼此的脸渐渐模糊.
其实慢慢的我们就知道除了这一点以外两者没有太大的可比性.本片刻意的设置了语言交流的问题.到最后我们会发现,这个不是简单的语言交流问题,而是更大的信息传递问题.而后者更重要的是体现在政府行为上.装有美国货物的火车被扣的事情首先反应到的是罗马尼亚的外交部.不必说这样的小事居然要惊动到罗马尼亚中央政府的职能部门,外交部秘书长眼睛斜了一下,干干脆脆的宣布,传给内政部,不关我们的事.内政部研究了半天,终于想到了运输部,等最后传到铁路公司的时候.那张传真纸有字一面朝下的落在一个盛满了传真纸的抽屉中.这样就只有天知道我们可爱的美国大兵得在这个小村呆到什么时候了.另一方面,就体现在这次运输的物资信息公开的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琼斯上尉不愿意和站长说这趟车运的东西是什么?我只能说我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他很爱国,在和罗马尼亚方面第一次接触时,照惯例演奏国歌,他是第一个行敬礼的.在与罗马尼亚方面接触他的态度也一直很高傲.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自认为是优越人种还是因为他长期在军队里生活工作的缘故.但是他仿佛是很典型的美国想法.面对牛皮癣一般的小站站长,一开始他趾高气昂的命令,接下来便是贿赂,在他说出两千美元又被站长不软不硬的拒绝了的时候,我心里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也许军人的工资并不高,所以他没办法给得更高,可是为什么他的架子还那么大呢?如果他有钱但是以为就这么一点就可以解决掉一个普通的罗马尼亚人,这不是成心埋汰人么?不是说我刻意的想抵制美国,但是我个人是很倾向认为他将自己视为优势人种的.诚如我上文提到,站长和琼斯上尉最后的对话是,忽然停电站长很自然的说:如果这里被炸了,估计也是这个情况的,这时琼斯上尉脸上滑过一丝很不易察觉的细微改变.我很觉得琼斯认定自己是来拯救巴尔干的(这个在电影开头有明证),这个糟老头太不识好歹,干脆*#$%%^…….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贿赂不成以后接下来是搞“公共关系”,他自认为“卑躬屈膝”的和站长交流了几次,但是成效依然不大以后,他终于恨下决心联合市长搞内战.这一套简直就是美国对付世界上其他不听话国家的迷你版.当然终极武器是自己狠下杀手,但是因为有科索沃战争的大背景,所以明眼人能看到这里就已经不难猜到导演的用心了.
在村民会上最搞笑的一幕是市长脑袋一拍,大肚一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来一句:我宣布,明晚举行我们村成立一百周年庆典.“我宣布**,**”这个对于中国人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了.放到这,相信大家都会会心一笑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本片的拍摄手法.也就是把记录片的摇拍和普通电影的拍摄手法结合起来.老实说,一开始我并不习惯.但是看了两三遍以后,忽然觉得很喜欢这样.摇拍主要是应用在站长出场时这把冲突表现得更加尖锐.除此之外,尤其表现他女儿的爱情时,镜头又变得沉稳而冷静,画面也表现得更为美好,与一般的叙事电影并无二致.这么做也许是告诉我们,这出戏,有梦,也有真实的存在.其实它们不过是我们生命的两面,人生如戏,戏若人生.
这个月的广州,太阳狂暴的肆虐.没有空调的房间,睡梦中常常会发现自己走在路上,一切都是老胶片的颜色.也常常感觉干燥的不能呼吸,猛然醒来,原来阳光已经充斥了房间.这时流炎与火光已经没有了区别.在这样的时节,我和年轻的克里斯提昂.内梅斯古偶遇.虽然Endless,但却是最好的加州梦.
谨以此文,纪念克里斯提昂.内梅斯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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